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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酉(鸡)年六月初六

清明第二天 -- texasredneck

复 0 阅 1403 2017-04-20 11:14:05
2017-04-20 11:14: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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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asrednecktexasredneck`66836`/bbsIMG/face/0000.gif`70`3`8183`99918`正四品下:通议大夫|壮武将军`2010-12-01 05:47:25
清明第二天 31

清明第二天

这是多年前的一个故事。

我这人一贯讨厌人多,于是总在清明的第二天给母亲上坟。她身前最讨厌繁文缛节,经常用鲁迅的话对我们说,死后最好把她忘了,自己好好过自己的生活。当然,她不过说出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,人总归要被人忘记的。就像她的第三代,就不太愿意来了,再下一代,见都没有见过,来不来又有什么意思。强迫人总不好,我来是自己心甘情愿,而对于她已经无所谓了。

看到漫山遍野的坟茔,并不觉得恐惧或者压抑,而是一种淡漠,大家迟早都会是这样,生不过是一种偶然,死才是必然。母亲的死对我影响极大,其中之一就是提醒自己也会有那么一天,虽然之前也见过死亡,但面对着自己的至亲离去而束手无策则完全不是一回事,死亡一下子变得那么清晰。当然恐惧,但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,就像起床第一件事情是抓眼镜。

昨天倒是艳阳高照,但今天阴有小雨,很有几分寒意,所以人特别的少。我买了一些纸钱,其实母亲一点都不信这些东西,我也同样,但来了总要做一点什么吧。这时却发现,没有火,看到离自己上十米的地方有一个孤单单的男人在抽烟,于是走过去借了打火机。本想烧完纸钱就还,却不料他走到了我跟前,我谢了他,他说:

“不客气,这是你的父母亲吗?”

“就是,你也是给你的父母亲吗?”他的年纪比我大得就不是一点点。

“不是,为一个朋友,并不熟悉的朋友,但却救过我的命。”

“你打过仗吗?”

“从来没有。我一生就做一件事,教书,或者还有一件,读书。”

这时他拿出一只烟,我说:

“你能不能给我一只?”

他笑了,说:

“你想戒烟,所以没有火。”

显然他什么都知道,还为我点燃了烟。我说:

“你的朋友怎么救的你的命?”

他看到我愿意听,就开始讲了起来:

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,我刚刚大学毕业留校,那正是反右的时候,号召给党提意见。我其实是一个苦孩子,没有党根本不可能读书,觉得党好得不得了。但是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响应党的号召,于是就说:我觉得党中央,毛主席应该从中南海里面搬出来,那是皇宫的一部分,皇帝妃子住的地方。很多国家的这种地方现在都是公园,这种地方应该对人民开放,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。

后来我就变成了攻击党中央,毛主席,还有人说我这是在歌颂资本主义国家。更为可笑的是有人说我是不是想要毛主席搬出来,好让坏人有机可乘。于是就不停的批判我,要我检讨认识自己的错误,有人甚至说是罪行。

我那时感到有些崩溃了,我怎么会反党,连爱都爱不完呢,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理解我,又想到自己的前途尽毁。在一天晚上批判了我以后,就想自己了结了算了,对大家都好。却不料我站在湖边的时候,一个人拉住了我。这就是她。”

他指了指那个墓碑,接着说:“她比我早几届毕业,那时正是党组织极为看重,可以算我的领导,其实我与她只是点头之交。她劝我把眼光放长一点,人总会有沟沟坎坎的时候,人是好是坏时间最能说明一切,不要有抵触情绪,相信党和人民,更不能这样,这是自绝于党和人民。”

他停了一会,说:“我怎么都没有想到,她却在文革中自杀,还就在她劝我的地方。她看起来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。”

“那是怎么一回事?”

“那时她是我们系的党总支书记,这样的人没有不受到冲击的,但她的死恐怕与她的丈夫有关。”

“她的丈夫?”

“哦,我忘记说了,她是一个女的。她的丈夫和我是一个教研室的,是一个热闹人,喜欢说话,把夫妻之间的一些私房话也跟人说。有一回他跟朋友说,有一次夫妻过完性生活以后,她说,你这人怎么干事和现在搞革命一样,缺乏后劲。

却不料被人揭发了出来,在全校批判,说是攻击革命运动。于是人们背后指指点点,还送她一个外号,叫后劲。我觉得这恐怕是她自杀的根本原因。

后来大家都说,她丈夫当时要是不承认就没有什么事了,这说到底是夫妻之间私房话,又没有第三个人知道,现在倒好,孩子没有妈妈了。我想怪她丈夫可没有道理,我是过来人,知道那是多么艰难,人在那个时候是想不清楚那么多事的。”

我说:“的确,说人人都会,做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
“她的丈夫后来调走了,现在在另一个城市。她不是本地人,我想是没有人到她这里来了,于是我基本每年都来。我是非常感激她的,要不是她,我恐怕熬不过来,她要是挺过了那一阵子,还不是什么都好了,现在谁还记得那些事情。”

他最后说:“尽是我一个人在唠叨,不好意思,你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人?”

我想了一想,说:“坦率地说,我不知道,只知道她非常爱我。”

他笑了,那种有些纯真笑容在那个年纪的人并不容易见到,说“那是不是就足够了。”

“好像就是这样。”

他说了一声再见就慢慢地独自离开。我却在想,其实有人真正无私地爱过你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的,当然就是足够了,难道你还想在这个世界上再要什么?

这时我回过头去,看到他一个人打着伞,在密密麻麻,无边无际的墓碑中穿行,背后是黑压压的乌云,那种连轮廓都没有乌云。他的伞是红色,于是就觉得这真像我不知什么时候看过的一付油画,一个红衣女子孤单地在丛林般的墓碑中尽力向前,在风雨中她略微弓着腰,红裙长长地拖到了身后。看不清她的面容,不知道她从哪里来,要干什么,当然,也不知道她是否能走得出去,因为乌云和起伏的山岗使人不知道这片墓地前面还有多远。

在一片乌黑中那个红真是极为耀眼,那时只是觉得这其实也是一种美。但现在好像有些明白了画家的寓意,人从来就是与鬼魂相伴而行,的确如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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