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创】无常 [ bluesknight ] 于:2006-12-03 08:01:14
昨晚收到了一个坏消息：伯母于上周去世了……

父亲在电话里哭了，哭得很伤心。在我的印象中，这是父亲第二次流泪，上一次，是外婆去世的时候……

伯母是童养媳，很小的时候就进了我们家门。我的大姑二姑年纪比父亲大得多，而且很早就出嫁了。在父亲的眼里，伯母就是他的姐姐，他也一直用“阿姊”来称呼她。伯母是个典型的传统中国妇女，善良、节俭、任劳任怨。南方的农村，重男轻女的现象是很严重的。直到今日，我和父母回老家过年时去拜访父亲的朋友，女主人都不上桌和我们一起吃饭，而是和其他女眷一起，等我们吃完了，才躲在厨房里吃些残羹冷炙。在这种环境下，又身为童养媳，可以想见伯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。可她却用她的爱心和勤劳，博得了父亲一家人的尊敬。自打过门起，她就把夫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样操持，把夫家的亲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一样爱护。父亲和小姑小时候都很受她的照顾，因此每次她和大伯吵架，全家人都会站在伯母的一方，包括她的婆婆、我的祖母在内。

祖母和伯母看上去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祖母精明干练，我常常见到她责骂伯母，伯母有时辩解两句，更多的时候则是按祖母的“指示”干活。她们看似矛盾重重，可实际上，自从祖父伯父去世，父亲去了省城，小姑去了澳门，从八十年代至今，二十多年来两位老太太相依为命，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已超出了一般的婆媳，而更像是母女。这两年，伯母得了老年痴呆症，人渐渐的认不全了，唯独祖母的声音，她始终没有忘记。去年夏天，祖母生病了，父亲赶回老家为她请来大夫。自大夫进门、检查、开药、打点滴，伯母始终坐在祖母床边。她那时已不大会说话了，但却固执地守在祖母身边，整夜的陪着她，谁劝也不肯走……

父亲说，伯母是个可怜人，一辈子都没享过福。她和伯父正式成婚时，家道已大不如前，伯父身体又不好，伯母和父亲承担了大部分的农活。后来伯父闹分家，她更是要一个人支撑起一个家，养活两个大人和三个孩子（大堂哥寄养在父亲那儿）。到了八十年代，伯父去世了，堂姐嫁到邻县，三个堂哥在父亲和小姑的帮助下去了澳门打工，家庭环境渐渐好起来了，可伯母还是闲不下来。小学六年级回老家过年，在村口碰上了伯母，瘦小的她挑着一担看上去比她人还重的柴禾。其实那时候，家里已经用上液化气了，可她就是固执的认为烧柴火做出的饭香，所以每周都要走上十几里路上山砍一担柴回来。多少年来，伯母一直过着克勤克俭的日子。每个月，父亲和小姑都会给她寄生活费，逢年过节，都会给她封个红包。这些钱，她都舍不得花，而是交给我堂姐存起来，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……

父亲说，伯母勤俭一生，现在走了，也不应该太铺张。于是他和小姑出钱，为伯母办了个简单的丧事。我那三个堂哥也回来了，但一分钱也没有出。父亲在流泪，小姑在流泪，而他们三个，却在一边商量着，怎么分配伯母那一点微薄的积蓄！

我无语。我已出离愤怒。“亲戚或余悲，他人亦以歌”，这是人之常情。可当现实变成“他人或余悲，亲戚亦以歌”时，我们又能说些什么？！

人生是一出无常的戏，你我都是没有剧本的演员，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戏份何时结束。我们能做的，只是在戏还没有落幕之前，对身边的亲人、爱人和朋友好一点，更好一点，不要留下永远难以弥补的遗憾……

以上的文字，送给我的伯母，愿她一路走好……

holmers 荐,老票 荐,最后于2006-12-03 08:06:39改,共1次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