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2:程本直《矶声记》 [ 好猫如诗 ]
于:2003-07-15 09:01:34 复:20702有一个没有任何功名职位的布衣程本直,在这时候显示了罕有的侠义精神。这样的事,纵然在轻生重义的战国时代,也足以轰传天下。
程本直与袁崇焕素无渊源,曾三次求见都见不着,到后来终于见到了。他对袁钦佩已极,便投在袁部下办事,拜袁为老师。袁被捕后,程本直上书皇帝,列举种种事实,为袁崇焕辩白,请求释放,让他带兵卫国,这道白怨疏写得怨气冲天,最后申请为袁崇焕而死。崇祯大怒,将他下狱,后来终于将他杀了,完成他的志愿。
--- 摘自金庸《袁崇焕评传》
为督师蒙不白之冤,布衣程本直甘同诛之罪。生平意气,豪杰相许,崇焕冤死,义不独生。所谓一对痴心人,两条泼胆汉!梁任公曰,崇拜袁督师者宜并崇拜之
《矶声记》
为督师蒙不白之冤,微臣甘同诛之罪。伏祈皇上,骈斩臣头,以励忠臣,以成义士事!
窃惟忠无不信,诚不见疑。过听斯言,实为祸本,宁独昔邹阳寒心于梁狱哉!即如皇上,特鉴袁崇焕锦、宁战守两次殊功,起之田间,付以辽事,皇上任崇焕者,千古无两;崇焕仰感信任之恩,特达之遇,矢心誓日,有死无生,以期报皇上者,亦千古无两。当兹兵氛孔棘,危急万分,群疑沸起,曾母投抒,此臣蒿目痛心,不得不仰皇上痛哭而流涕也。
夫以千里赴援,餐霜宿露,万兵百将,苦死无言。而且忍馁茹疲,背城血战, 则崇焕之心迹,与诸将之用命,亦概可知矣。皇上一旦执崇焕而付之理,将将之微权,顾有神武不测;而讹言流布,种种猜疑,其巷议街谈,不堪入耳者,臣不必为崇焕辩。惟是, 有谓其坐守辽乐,任敌越蓟者;有谓其往札蓟州,纵敌入京者;有谓其散遣援兵,不令堵截者;有谓其逗留城下,不肯尽力者。此皆未以崇焕之入卫,与诸将之血战一详,而按之耳。
臣从崇焕,展转行间,情形悉备,请得冒万死,为皇上陈之,以待斧钺之诛可也。盖崇焕自任复辽,惮精拮据,甫及期年。锦宁一带,壁垒改观。正拟器械马匹,稍有头绪,决计渡河。惟虑蓟门单弱,请宿重兵,已特疏言之,再疏催之。蒙皇上发部著议,流固犹在御前也!乃敌今日果自遵化突入,不出崇焕所料。脱令蓟镇豫为戒严,堡堡锦州,城城宁远,敌亦安得深入若尔?而大城小堡望风投降,遵抚不能一日守城,遂至于斯,则何得谓崇焕之坐守辽东,任其入蓟也?
至若崇焕,自十月二十八日,一闻蓟警,即檄调诸辽将兵,赴急西援。躬统马步二万有奇,逐路置防,逐城设守戴星犯雪,于十一月初十日,驰至蓟州。计图背捍神京,而拒敌众。十二日,即发前拨,堵截于马升桥。十三日,敌乃尽撤遵营,横扎于蓟之东南角。林木茂密,山谷崎岖,两兵对垒, 相持半日,不意宵遁而西。则安得谓崇焕组驻蓟州,纵其入京乎?若夫诸路援兵,岂不知多多益善。然兵不练习,器不坚利,望敌即逃,徒寒军心。故分之则可以壮声援,台之未必可以作敌忾也。况乎叵尤世威于昌平,陵寝巩固;退候世禄于三河,蓟有后应。京营素不习连,易为摇撼;以满桂边兵, 据护京城, 方万可保无虞.此崇焕千回万转之苦心也――以之罪崇焕,曰散遣援兵,不同堵截,冤哉!
至谓其逗留城下,不肯尽力者,尤为可痛痛!自敌人逸蓟入京,崇焕心焚胆裂,愤不顾死,士不传餐,马不再秣,间道飞抵郊外,方幸敌未近城,得以身翼神京。士马废敝,请休息城中来,未蒙俞允,出营广渠门外,两相鏖战。崇焕躬爰擐甲胄,以督后劲。自辰至申,转战十余里,冲突十余合,竟至运河,血战殊劳。辽事以来,所未多有此前月二十日也。至二十六日,又舍广渠门而攻左安门,亦时有杀伤。惟是由蓟趋京,两昼夜疾行三百里。随行营仅得马兵九千,步兵不能兼进。以故专俟步兵调到,随地安营,然后尽力死战。初二、初三,计程可至。不期初一日,再蒙皇上召对,崇焕奉有拿禁之旨矣!时未旬日,经战两阵,逗留乎,非逗留乎?可不问而明矣!
总之,崇焕恃恩太过,任事大烦,而抱心太热,平日任劳任怨,既所不辞;今日来谤来疑,宜其自取。独念崇焕就执,将士惊惶,彻夜号啼,莫知所处。而城头炮石乱打,多骂詈之言,骇人闻听。遂以万余精锐,一溃而散。夫此关、宁数万之众,实皇上竭天下之物力,养之千日,用之一朝也。今日因群疑而执崇焕,执崇焕而弃数万习战敢死、屡用屡效之精锐,遂使敌骑纵横,今日陷良乡,明日陷固安。虽援兵云集,谁复抗之?此非群疑之误中,实敌间之密成;亦非崇焕之蒙冤,实天之不悔祸也。
臣故不避斧钺,洒血泣陈。万恳皇上,天威一垂,群疑自解。俾崇焕出而收集诸辽兵将。如侯世禄、张鸿功之例,戴罪立功。诸辽将之于崇焕,恩信相结,骨肉弗逾,当必抱崇焕之冤,发崇焕之愤感荷圣恩,踊跃同袍。事平然后执三尺法,以定其功罪,崇焕虽死,目瞑心甘。不然终疑莫释,天感难霁。则崇焕一出辽东,此身首不拟付之沙场,即拟之付法市,争早晚不争死生,崇焕筹之稔矣。
惟是臣,于崇焕门生也,生平意气,豪杰相许。崇焕冤死,义不独生。伏乞皇上骈收臣于狱,俾与崇焕骈斩于市。崇焕为封疆社稷臣,不失忠;臣为义气纲常士,不失义。臣与崇焕虽蒙冤地下,含笑有余荣矣!况夫流言四布,人各自危,凡在崇焕之门者,窜匿殆尽。臣独束身就戮,哀吁昊天,实为事至今日,非辽兵无能遏其势,非崇焕无能用辽兵。万万从国家生灵起见,非从崇焕起见也。臣无任惶栗,待命之至。
注:“石衲”为本文作者余大成自称
今上崇祯二年已巳冬十月,敌由大安被遵化。十一月,围京城。先是,督师袁崇焕有疏谓:“臣在宁远,敌必不得越关而西。蓟门单弱,宜宿重兵。”不听,至是果如其言。
焕自辽趋蓟入援。朝议罪其逗留。十二月朔,诏入城,下之狱。 辅臣温体仁,毛文龙乡人也,衔焕杀文龙,每思有以报之。适枢臣梁廷栋曾与焕共事于辽,亦有私隙。二人从中持其事,焕由是得罪。时有[中]官,在围城之中,思旦夕解围。咎焕不即战。而中官勋戚有庄店邱墓在城外者,痛其蹂躏。咸谓焕玩兵养敌。流言日布,加以叛逆。会总兵满桂,初与焕共宁宁远,丙寅之役,首主弃城,为焕所叱。至是入援,令其部曲大掠近郊,皆伪称袁兵,以鼓众怨。后因败入瓮城,浸润中官,乘机僭之。上遂不能无疑焉。
然焕自蓟趋京,两日夜行三百里。所部马兵才九千人。广渠门一战,挫之。意俟步兵至方合力逐北。而初一日之命下矣。诸廷臣持焕者十之三,而心悯其冤者十之七。时以所坐甚大,且惮于体仁与栋,未敢救。
石衲时任职方,独发愤对众日:“奈何使功高劳苦之臣,蒙不自之冤乎?”因往见廷栋日:“兵临城下,而自坏万里长城,岂计乎?”
栋曰:“此上意也。”
石衲曰:“焕非为无罪,实有大功。今日为城中,舍此难堪御敌者?朝廷置兵部官何用?使功罪倒衡若此?公宜率合部争之。”
栋曰:“人皆言焕畜逆。”
衲曰:“兵由蓟入,焕自辽来。闻报入援,誓死力战。不知所逆何事?所畜何谋也?”
栋曰:“焕杀文龙与王遵抚,非逆耶?”
衲曰:“焕斩文龙是已; 王遵抚死于敌者,而谓焕杀之,何以掩天下人之口乎?”栋时声色俱厉曰:“久知有书与焕,令杀御史中丞。焕常铭之座右。遵抚之死,焕特假手于敌耳。”
石衲曰:“书信有之,然在斩文龙之后。中引李临淮斩崔众事所云:‘今斩御史,若拜中丞,即斩中丞;拜宰相,即斩宰相。’盖《唐书》中语,特借以称焕耳。若遵抚为焕所假手,则宰相一言又何所指?且此言何可为焕罪?叛逆当坐于某。”
栋不怿而退。 次日初二。石衲又往见栋,曰:“敌势甚炽,辽兵无主,不败即溃耳。今日之策,莫若出崇焕以系军心,责之驱逐出境自赎。既可以夺深入者之魄;又可以存辽左之兵。公为国大臣,当从国家起见,万无嫌隙起见也。”
栋曰:“辽兵有祖大寿在,岂遂溃哉?”
石衲曰:“乌有巢倾鸟覆,而雏能 独存者乎?大寿武人,决不从廷尉望山头矣。”
栋时以其语闻之朝房,辅臣周延儒问曰;“公虑祖大寿反耶?”
石衲曰:“然。”
儒曰:“迟速?”
石衲曰:“不出三日。”
儒曰:“何也?”
石衲曰:“焕始就狱,寿初意其必释。今日则庶几有申救而出之者,至三日则知上意真不可回,而廷议果欲杀焕矣。寿与焕,功罪惟均者也。焕执而寿能已耶?不反何待?”
儒点头曰:“奈何?”
体仁曰: “不然,寿若与焕谋,即合敌耳。否则必杀敌,反将安之。”
次日,栋见石衲于朝房,曰:“寿幸未反。”
石衲曰:“言而不中,国家之福也。”
是日,寿果率所部逃出关外。报入,栋惧甚。至石衲私寓,曰:“寿反矣!如之何?公能先事逆料,真神人也!”
栋去,客曰:“大司马心折公矣。”
石衲曰:“是欲贻构我耳。”
初四日早,栋以寿反奏,且言“臣司官余大成能先见,乞诏问之”。
蒙上诏对,因奏曰:“寿非敢背反朝廷也。特因崇焕而惧罪耳。欲召寿还,非得崇焕手书不可。”
上因让栋曰:“尔部运筹何事?动辄张皇。事有可行,宜急图无缓。”
栋就出焕,石衲曰:“不可,旨意未明。狱中何地?而冒昧行之也。”
延儒日:“若何?”
石衲:“须再请明旨,方可。”乃复入奏。
上遣中官出谕曰:“事急矣。当行即行,尚待什么旨?”
石衲曰:“此即明旨矣。公等见督师,善言之。”
时阁部九卿皆往狱所道意,焕曰:“寿所以听焕者,督师也。今罪人耳,岂尚能得之于寿哉?”众人开譬百端,终不可,且言:“未奉明诏,不敢以缧臣与国事”。
石衲因大言,谓崇焕曰:“公孤忠请组,只手擎辽,生死惟命,捐之久矣。天下之人,莫不服公之义,而谅公之心。臣子之义,生杀惟君。苟利于国,不惜发肤。且死于敌,与死于法,孰得耶?明旨虽未及公,业已示意,公其图焉!”
焕曰:“公言是也。”因手草蜡书,语极诚恳。
至则寿去锦州一日矣。驰骑追及,即遥道来意。军有教放箭者,骑云:“奉督师命来,非追兵也。”寿命立马待之,骑出书,寿下马捧泣,一军尽哭。然殊未有还意。寿母在军中,时年八十余矣,问众何为,寿告以故。
母曰:“所以至此,为失督师耳。今未死,尔河不立功为赎后,从主上乞督师命耶?”军中皆踊跃。即日回兵入关,收复永平、遵化一带地方。
上初甚疑焕,及闻所复地方皆辽兵之力,复欲用焕于辽。又有“守辽非蛮子不可”之语颇闻外庭。仁与栋大惧,遂借杀毛文龙、市米二事,为焕资效私通反迹。复援辽将谢尚政.饵以节钺,令揭证焕。栋即疏之,体仁前后五疏,力请杀焕。凡诸为焕者,皆罪斥。创御史罗万爵官,以其为焕申辩,不征叛逆也。下辅臣钱龙锡、布衣程更生于狱,论死。龙锡曾与焕议杀毛文龙;更生则疏救焕者。御史毛羽健,曾有疏难焕五年方略,谓与款敌谋,亦谪戍。去旧额东江岁饷百万,大半不出都门,皆人权宦囊中。自焕斩文龙,尽失其赂,佥与体仁、栋合谋倾焕,交致其罪,坐以大逆,夷三族。辅臣周延儒、成基命,冢宰王永光各疏救,不报。总兵祖大寿以官阶、赠荫请赎,亦不允。会审之日,风霾昼闭,白日无光。闻者莫不伤之。栋等复造为飞语,流布内外,传入禁中,达之天听,以甚其罪。在廷多心知其冤,然见龙锡等相继罪谴,无敢言者。
石衲往见廷栋,曰:“公作此已甚。独不为身后计耶?某一任司官,凡六易尚书矣。前此者,非戍则斥,无有能免,公善为之。且今之所执为崇焕罪者,叛道也,擅主和议也。而所执以名叛者,曰杀文龙以去敌之所忌也。夫文龙有应得之罪,明旨业已言之,是焕杀文龙未尝不是。使焕当日能斩〔文)龙,又能使蓟门无警,岂尚有题目也哉?惟其不然,以至有此。公今日斩焕,而不能禁疆场之无事,吾恐异日将又将以焕为题目也。”
栋色动,言诸体仁,得未减。以庚午年八月十六日弃市。家口在辽者,徒流浙,复改黔;在籍者流闽。罪止妻子女及同生兄弟,余俱免。
自焕下狱,关外将吏士民,曰诣督辅孙承宗号哭代雪。孙知内旨已定,不敢上请。后栋以贪败,上震怒,下所司勘 议,辞连辽将谢尚政。仁一力调护,止夺职回籍。中有“罪督一事,能破情面”等语,但所票拟也。先是,督师部下辽将乡人谢尚政,诬揭主将督师,又馈银二千于廷栋,谋升闽镇,后为水道长参论事败。仁盖知公议难掩,而卸之于栋。
石衲后任山东巡抚,会饷乏兵变,不过罚俸。仁憾其为焕不平,恐后雪焕事,遂谪戍电白。乙亥春,至戍所,晤焕弟崇煜,将所汇焕前后章疏十本,付煜藏之。盖自为督师至下狱时,所上职方副本也,中俱有督师铃印关防。石衲既还其疏,并为识其指罪本末于疏后。昔宋岳武穆以忠蒙罪,至今冤之。督师力捍危疆,而身死门灭,其得罪大略相似。但武穆有子霖、孙珂,能白其冤。而督师竟允绝,圣世谁复为《金陀粹编》者?可叹也!异日者,使余言而有征也,其在煜之于也夫。
石头布衲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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