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原创】酸梅汤的记忆 [ lantang ] 于:2007-09-29 17:04:43
7月的一天，骄阳似火，我们被迫取消了一切的户外活动，这反倒让我偷得了半日闲暇。忽然想起橱中台湾好友送了数月有余的一包酸梅汤料。
包里乌梅，陈皮，桂花等应有尽有。只需倒入适量的水用大火烧开，再改以文火，然后捞出残渣，放入冰糖，待冷却后再加入冰块便可享用。舌尖上那熟悉的酸中带甜，甜里微苦的味道把我的记忆带到了三十多年前。
   那时，父母被下放到广西。我们全家6口人 (父亲，母亲，大哥，二哥，我和姑婆) 窝居在只有18个平方米的前后两间平房里。每逢盛夏，酷热难当。没有雨的傍晚，父亲总喜欢在屋檐下用两条长凳一搭，铺上床板，垫上凉席，便成了他的"五星级宾馆"。这时，还有一个我最喜欢的节目--随父亲到不远的罐头厂门市部买冰镇酸梅汤。酸梅汤一杯只消7分钱，依稀记得我们总是带上家里装凉开水的浅绿色的搪瓷茶缸，一买就是好几杯。夏日炎炎，一手端着杯子，一手摇着蒲扇，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享受一桩了。
   最常来的客人是田叔叔，他和父亲一样喜欢收听"敌台"(美国之音)。黑着灯，短波收音机上永远都盖着一块毛巾，不知是为了挡灰还是怕人听见。眯着眼，一只耳朵使劲的贴在喇叭上，手不停的来回转动，大海捞针，乐此不疲。散播"谣言"的时候一定压低了声音，生怕被人听了去。父亲的这个毛病保留至今，举凡是美国之音的消息都习惯性的以低分贝的声音报告。母亲笑他总像个"阶级敌人"。田叔叔的到来往往是又偷听到了什么消息，按奈不住。酸梅汤便成了招待客人的最佳饮料。
   其时那门市部还有一样更好的东西便是冰砖了。不过，冰砖要比酸梅汤贵得多，一客1毛3分钱。我们往往要等到生日或是赶上父母发工资的日子才能打打牙祭。那冰砖如同一块普通的香皂大小，用透明的纸包着，盛在一个小号的碟子里，再配上一把铝制的小勺，很有点小资的味道。小心的坐定之后，先打开上面的纸，用小勺把沾在纸上的冰梢括净，然后捏着纸的一角轻轻一提，冰砖便稳稳的落在了碟子上。再用勺子把残留在纸上的冰砖一一消灭干净，最后才全力以赴来对付已开始融化的冰砖。冰砖在嘴里融化的味道是美妙的，只可意会，无法言传。末了，我意犹未尽的看着已经一干二净的碟子，憧憬着下次造访的日子。那时，以我的年纪，对共产主义最深刻和最具体的的认识就是冰砖随便吃，吃撑了为止。
   还有一件事。一天，父亲又到门市部买酸梅汤，但不知为什么没带上我。
排队的时候，他象往常一样牵起了身后的一只小手，暖暖的握在手心里。小姑娘也没拒绝，两人就这么互相享受着。直到父亲无意中转身，才发现那不是他的小女儿。这件事我一直记着。如今，每每握着我儿子乐乐的手，心里的感觉和三十多年前的父亲一定是一样一样的。
   常听老一辈的人甚至我们的同辈抱怨现如今的东西味道大不如前，我则认为不尽然。从前是什么日子，缺吃少喝，难得下馆子吃顿饭。小时候曾在街上见过一个服务员包馄饨。一小盘子的肉，旁边放了三叠的皮，右手捏着的一只筷子飞快的在盘子里一转，然后在皮上一点，左手一捏，一只馄饨就这么诞生了。父亲笑他们只用了一"眼泪"的肉，我则笑那馄饨煮出来后有点象我穿的裙子，尽是皮。现在的人有多少选择，只怕你吃都吃不过来。用母亲的话说是我们"变修"了。我认为，那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味道，更多的是我们的记忆和感情。去年回国，和父母二哥到桂林游玩，最后一天，在友人的带领下，三代人走街穿巷，七拐八弯的找到一家毫不起眼，地上滑得能溜冰的但据说是全市最正宗的桂林米粉。乐乐大惑不解，这玩意儿比汉堡包可差远了。其实，我们所寻找的又岂止是味道，我们真正寻找的是日子，是记忆，那是什么也代替不了的一味调料，它和食物，你的舌尖以及你的记忆搀和在一起，永远也忘不掉。我从来都认为广州的干炒牛河比福建的炒米粉来得好吃，母亲不管尝了多少山珍海味，却总是怀念汉口的热干面。婆婆则不管在广州住了多少年，让她魂牵梦绕的还是儿时上海巷子口那煎得微黄的生煎馒头。都说民以食为天，我要加一句："人以情为念"。奉劝大家，找点时间，找点空闲，弄几个母亲过去常炒的菜，和你的爱人，孩子一道，让舌尖和记忆穿过时光的隧道，回到从前。



  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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